说明：本文写于五年前，写好后一直没有在纸质媒体发表。自己觉得还不算过时，所以再次贴出。如果有纸质媒体愿意采用，请在这里留个言。——刘文瑞

           如何清除影视中的皇帝——驳魏明伦《中国扫“黄”也要扫“皇”》

著名川剧作家魏明伦于2003年提出了关于“扫黄”和“扫皇”关系的高论（见《中国扫“黄”也要扫“皇”》）。他所提出的清除皇权思想问题，即扫“皇”，很值得我们思考。

对魏明伦的才气和机灵，我是很佩服的。当年以《潘金莲》一炮走红的川剧作家，确实有真货色。至今，我对魏明伦的剧本很服气，但是，对他的其他作品和时评则有些不以为然。

魏明伦以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强调：“现在的中国影视亟待扫‘皇’，崇拜皇帝的‘皇’，它比‘黄、赌、毒’的‘黄’还要可怕，贻误后世子孙啊！”我个人打心眼里赞成把大辫子从影视中彻底清除出去。但必须要说清，我不赞成大辫子戏，只是我个人的观点，谁也不代表。另外，皇帝戏显然不仅是清朝戏，然而，魏先生批评的主要是清朝，我也只好跟着他的思路走。

扫“皇”我们不是没有扫过，以“文革”最为典型。当年十三陵的定陵开棺，万历皇帝的尸体完好无损，但是，谁让他是“地主阶级的总头目”呢，所以，只好把他的尸体抛进荒山深沟。在考古要为“人民创造历史”的观点服务的逻辑下，我们果然把皇帝清理得干干净净。文革中的定陵，只能展出“劳动人民的伟大智慧和创造”，涉及到帝王将相的文物，也只能是反映其“压榨和剥削劳动人民”的。反映不出这一主题的，一概不要，确实做到了“横扫一切牛鬼蛇神”。现在，我们如果再来一次“横扫”（当然是扫皇，而不是扫牛鬼蛇神，牛鬼蛇神现在好像多数已经平反了），那么必然有一个问题要回答：谁来扫？怎么扫？这个问题不解决，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回到文革“破四旧”的老路。网上有朋友认为，魏先生的本意是好的，我曲解了魏先生的意思。我却不这样看，一个“扫”字，说出了我们之间的本质差别。清除皇权思想是绝对有必要的，怎么清除却大不一样。魏先生要在文化领域“扫”，在民间“扫”，我却以为应该到政治领域、到官场去“扫”。

如果要在文化领域“扫皇”，无非有两种扫法，即自上而下扫法和自下而上扫法。所谓自上而下扫，就是由中宣部、文化部、新闻出版署联合发一份红头文件（或者再多一些有关部门），下令禁绝一切表现皇帝的东西。如果再“与时俱进”一下，把先进技术用到“扫黄”上来，就像互联网上通行的做法那样，把“皇”和与“皇”有关的词汇，如“皇宫”、“大内”、“阿玛”、“微臣”、“奉天承运”等等统统用某种方法过滤掉，设计一个绝对扫“皇”的软件，下令所有影视在播映之前，不管是磁带还是胶片光盘，一律经过这个包治百病的软件过滤，岂不痛哉快哉，万事大吉，扫得干干净净！所谓自下而上扫，就是请几个重量级的人物作为下层的代表，以民间呼声的名义，写几篇重量级的文章以发动群众，激起下层对皇帝戏的仇恨，再来一次“破四旧”。具体文章题目可以仿照《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》（当年戚本禹批判电影《清宫秘史》的文章）或者《评新编历史剧〈海瑞罢官〉》（当年姚文元批判吴晗的文章），也可以由中央某位领导在魏先生的文章（或者其他人的类似文章）上加个批语，如当年毛泽东写给李希凡批驳俞平伯文章的批语。甚至还可以直接起草一份“全国第一份声讨皇帝戏的评论，写得何等好啊”的电传。当年毛泽东就给北大的聂元梓大字报写过一份“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，写得何等好啊”的东西。现在宪法已经取消了“四大”，咱们满可以与时俱进改为电传或明码电报。通过这些文章或批示，明确向下层深受“皇”害的民众发出“打倒阎王，解放小鬼”的类似信号，你看吧，要不了几天，一场轰轰烈烈、砸烂一切“皇”头的运动就可以自下而上发动起来，冲决一切网罗。当然，这种文章不是你我所能写的，写了也白搭。只有附着在强权上的文章，才能产生动员效力，才能实现魏先生的扫皇理想。运动一旦发动起来，我们有那么多的愤青，有那么多“代表底层”的新左，把影视舞台上的皇帝打个落花流水不在话下。当然，“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”，要发动群众扫皇就必须参考建国以来的历次运动，尤其是文化大革命。对于那些说起文革十分陌生、甚至对文革比清朝还陌生的年轻人来说，补上这一课尤为必要。

魏先生把“扫黄”与“扫皇”相提并论，这很值得重视。现在的扫黄，就是自上而下扫的，连在家看黄碟的都扫了，多干净彻底！如果我们在扫黄权之外再赋予警察（或者文化警察、意识形态警察，不管叫个什么名字都可）扫皇权，那我就得考虑考虑，是不是把我书架上的二十四史之类的玩儿赶快烧掉？

当然，魏先生可以反驳：他的提议“不是扫除历史影视剧，而是扫除封建观念，不是说不能反映历史，不能拍摄‘清宫戏’，而是不能搞崇拜戏，搞皇帝至高无上、伟大英明正确”。但是，我又会产生疑惑：历史上皇帝本来就是“至高无上”、“伟大光荣正确”的，所谓“奉天承运”是也。如果舞台上冒出来一个“公仆”皇帝、“民选”皇帝，你相信吗？现在还用臣民的心态写皇帝，看皇帝，恰恰说明了历史积淀的深重，你怎么“扫”这种心态？是“狠斗皇字一闪念”，还是“斗皇批修”？文革中进行思想改造的有效方法就是“狠斗私字一闪念”，“斗私批修”，确实达到了“私”字销声匿迹的效果，但是不是真正把私欲彻底清除了则大有可疑。今天全国人民都异口同声批判皇权思想，是不是就达到扫皇的目的了？

在我看来，皇权思想确实要“扫”（“扫”字并不妥当，借用而已），但却不是让老百姓来扫。什么时候最高领导为争取选票把手握肿了还得给选民陪笑脸，老百姓自然就没有皇权思想了；什么时候“父母官”能够忍受民众的呵斥，我等草民自然就没有臣民心态了；什么时候法律上的公民权利确实得到保证了，进城打工的兄弟自然就有了法治观念了。魏先生声称：“老百姓‘宁为太平犬，不当离乱人’，只要自己平安就是做狗都行。”表现在影视剧上就是呼唤好皇帝，所以必须“扫皇”。我倒要问，孙志刚呼唤法律的保护，也没有臣民心态，结果把命都赔上了。这究竟是影视剧作恶，还是别的什么作恶？按照魏先生说的，只要把影视剧打扫得干干净净，就能唤回孙志刚的冤魂吗？“只要自己平安做狗也行”固然悲哀，但如果连做狗也不能岂不是更加悲哀？电视剧中有几个皇帝不值得大惊小怪，现实中那些不是皇帝的皇帝才是最可怕的。不信，随便找个父老乡亲问问，影视中的皇帝同现实中的“土皇帝”相比，哪个对他们危害更大！

中国的皇权思想根深蒂固，显然不是影视剧“教导”出来的。实际上，这正说明了解历史的重要性。不了解秦始皇，就无法了解毛泽东；不了解由陈胜到洪秀全的草莽英雄（我仅仅从震撼历史的角度解读英雄，而不是从善恶角度解读英雄），就无法了解近代和现代中国的革命；不了解逝去的官场风云，就无法了解现代的政治决策；再具体一点，不了解清朝的养廉银制度变迁，就无法了解十多年来高薪养廉的论争。所以，“读史使人明智”，确是经验老道的概括。影视中的帝王，尽管是文学作品，但也不失为对历史的解读。尽管有的深奥，有的浅显，有的高雅，有的低劣。但是，它不会产生皇权思想，而是现实中皇权思想在影视剧中的折射。魏先生的本意，是要清除臣民心态。然而，臣民心态恰恰是一种历史积淀。如果认为清除了皇帝戏就可以告别皇权，未免把历史看得太简单了。

平心而论，魏先生是有激情的，但是，逻辑有点问题。写剧本激情荡漾可能会很精彩，论政则一般不需要激情。说白了，魏先生的建议，年轻人可能看着觉得新颖，觉得解气，然而，对于经过文革的人来说，一眼就可以看穿，这不过是“破四旧”的升级版本而已。不信，你随便找一篇当年《人民日报》破四旧的文章，把几个关键词加以替换：“四旧”换成“皇帝”，“毛主席”换成“胡总书记”，“继续革命”换成“与时俱进”，包管合适。

考虑到魏先生的全国政协委员身份，应该明白中国皇权思想的积淀主要在哪里。然而，“扫皇”的提议中，只能看到魏先生对文化圈的不满。至于对最应该“扫皇”的政治领域，似乎没有见过魏先生有何批评。魏先生曾写过一篇雄文《中华世纪坛赋》，是大手笔。“坛”是什么？正是历代帝王专有的祭祀建筑或宗教场所，有存留到现在的天坛、地坛为证。《辞海》云：“土筑的高台，古时用于祭祀及朝会盟誓等大事。”严格说来，“坛”字所蕴含的文化意义正是魏先生要扫掉的东西。魏先生是聪明人，恐怕不会不清楚“坛”的准确含义吧？

据记者报道：“魏明伦说：‘皇帝热’和‘皇帝崇拜’主要体现于影视。戏剧舞台上基本没有，所以应该说，最好的历史剧都在戏剧舞台上。”魏先生还举出了一大堆剧目，论证戏剧的纯洁。考虑到魏先生剧作家的身份，这种“戏剧舞台基本没有皇帝崇拜”的论断，实在有点让人不知说什么好。随便列举几个崇拜皇帝、崇拜清官、反映臣民心态的剧目来，恐怕不是什么难事吧！

戏剧就是戏剧，不要给它加载那么多的政治使命。我倒觉得，对于动辄要用文化作品来建设什么什么、推动什么什么的，需要有所提防。要说文化作品真正的问题，倒在文化本身而不在“政治正确”上面。我本人也对影视剧的某些东西看不惯，但这超出了本文范围，不再罗嗦。本人绝不敢同名人较劲，也没有任何借名人出名的意思。所以，通常是不与名人打笔墨官司的。魏先生的观点已经流传了好些时候，我并没有动笔，之所以犹豫，是怕被误解。但魏先生的“扫皇”提议，事关大局，而且得到了许多年轻朋友的赞同，本文不过借事说事而已，还请魏先生见谅。

对于看到大辫子戏就来气的年轻朋友，赞同魏明伦的观点，我完全理解。然而，切记不可意气用事，要逐渐学会理性地看待问题。一旦情绪压倒了理性，就有可能（只是可能，不是必然）产生灾难性后果。文革中“破四旧”、砸文物的青年朋友，除了有个别坏人外，多数还是一身正气、满腔热血，为了创造一个完美理想世界而奋斗。结果，却被历史大大地耍弄了一番。当年纳粹的党徒，在迫害犹太人的时候，有许多人认为他们屠杀犹太人的壮举是在“清理人类垃圾”。这不值得反思吗？

李慎之生前说过，他为之奋斗的理想，最终发现不过是一场改朝换代，而且有可能是最糟糕的改朝换代。皇权主义、臣民思想确实值得三思，但不是从影视剧中扫除了皇帝就可以万事大吉。但愿这篇短文，能够对“愤青”问题引起点思考。